
这事儿发生在一九八三年。那时候我才十岁出头,整天盼着家里能添头牲口。在那会儿的农村,地里活重,光靠人力拉犁拽耙,一年到头真能把人累吐了血。我爹那年下定决心,要把攒了三年的三百块钱拿出来,去镇上集市买头驴。
那天清晨,天还没亮,我就听见我爹在屋里归置东西的声音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腰里扎着一条老宽的皮带,那是他出门办大事才舍得扎的。他把那三百块钱卷成一捆,塞进一个塑料袋里,又用针线缝在贴身背心的里兜上。临出门前,我妈还在后面喊,说老陈你路上慢点,看准了再下手,别让人给坑了。我爹头也没回,只应了一声,成,我知道。
我爹走了整整三十里路才到的镇上。那天的集市人真多,到处都是牲口的粪便味儿和烟袋油子味儿。我爹在牲口市转了三圈,最后在一个角落里看中了一头黑驴。那黑驴长得真精神,毛色油亮,牙口也好,一看就是个干活的好手。
卖驴的是个老头,看年岁跟我爹差不多,但长得比我爹瘦,脸上那褶子深得跟刀刻的一样。他蹲在地上抽着旱烟,也不像别人那样咋呼着卖。我爹走过去,围着驴转了几圈,又看了看驴蹄子。老头掀开眼皮看了我爹一眼,没说话。我爹蹲下问,老哥,这驴咋卖?
老头磕掉烟灰,站起身来说,先不急着问价。我看你也走了不少路,咱先去把晌午饭吃了。我爹当时就愣住了,心里直犯嘀咕。这买卖还没谈呢,咋就先吃上饭了?我爹怕遇上啥套路,赶忙摆手说,老哥,不碍事,我不饿,咱还是先把价钱定了。
老头倔得很,一把拽住我爹的袖子说,这晌午饭你必须跟我去吃,就在前头那家面馆,我请客。我爹推脱不过,再加上折腾了大半天确实肚子空了,就跟着老头去了。
进了面馆,老头要了两大碗热腾腾的素面,还要了一碟子咸菜。老头吃得快,唏哩呼噜就半碗下肚了。吃饭的时候,老头开始打听我爹是哪个村的,叫啥名。我爹心眼实,就实话实说了。听完我爹的话,老头停下筷子,盯着我爹看了好半天,那眼神盯着我爹心里发毛。我爹想,这老头莫不是嫌我要价低了,还是想在饭里下啥药?
我爹心里慌,那碗面吃得也没滋没味的。好不容易吃完了,我爹赶紧站起来说,老哥,饭也吃了,咱回市上吧,到底多钱你给个数,成我就牵走。老头抹了一把嘴上的油,站起来把那头黑驴的缰绳直接塞进我爹手里。老头说,驴你牵走,钱我一分不要。
我爹惊得差点把缰绳掉了。这在那时候可是三百块钱,能买半间房子的巨款,这老头说不要就不要了?我爹赶忙去解背心里兜的线头,一边解一边说,老哥,这可使不得,咱非亲非故的,我哪能白要你的驴?我这不是成抢了吗?
老头按住我爹的手,叹了口气说,老弟,你还记得十年前那个大雪天不?在响水坡那段路上,有个推板车下坡翻了车的汉子,当时那人一条腿都被车压断了,满脸是血。
我爹愣了一下,皱着眉头想了半天。那是十年前的事儿了,那天雪大得邪乎,路上的雪还没化透,我爹正好从县里办完事往回赶。在坡底下确实看见个汉子,车翻了,人瘫在雪地里直哼哼。我爹那时候二话没说,硬是把那汉子背到了五里外的医务室,临走前还把自己兜里仅有的四个大白馒头全留给了那人。
老头拍了拍我爹的肩膀说,那个汉子就是我独生儿子。他回家后跟我念叨了十年,说要不是那个大哥,他那天准得冻死在响水坡。他形容过那大哥的长相,说左眉毛那儿有个痦子。我刚才在集上一眼就瞅见你那痦子了,再加上你报了村名,我准保没认错人。
我爹站在那儿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他当年救人的时候,压根儿就没想过什么报酬,甚至连那汉子的姓名都没问。他只记得那天的雪很冷,那个汉子的腿伤得很重。
老头死活不肯收钱,甚至发了火。他说,这头驴是我家大黑下的小崽子,我养了三年,就是为了等个机会给它找个好人家。今天遇上你,是这驴的福气,也是我的福气。你要是再提钱,那就是看不起我这一肚子面条。
我爹最后是红着眼眶把驴牵回家的。一路上,那头黑驴特别听话,也不闹腾。我爹牵着它,走在那条熟悉的土路上,太阳快落山了,影子拉得很长。
回到家,我妈看我爹牵回来头这么好的驴,正想问多钱买的。我爹把缰绳往桩子上一系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半天都没说话。后来我爹跟我妈说了这事儿,我妈也跟着抹了半天眼泪。她说,老陈啊,这驴咱得好好养,这哪是头驴啊,这是人家的心意。
从那以后,那头黑驴成了咱家的宝贝。我爹每天给它刷毛,冬天还给它的草料里加把豆子。那驴也争气,下地干活从不偷懒,帮咱家把那几亩薄田种成了好地。我爹经常摸着驴耳朵自言自语说,这世上的事儿真是有来有往,谁也没想到那几个馒头能换回一头驴。
过了几年,我爹专门备了礼,想去镇上找那个老头,可打听了好几圈也没找着。有人说老头搬走了,有人说老头病了。我爹挺难受的,回来之后在驴棚边上站了好久。
现在我爹也老了,那头黑驴也早就不在了。但每次提起这事儿,我爹总会跟我念叨,说为人处世,别总盯着那点钱财,心里存点善念,比啥都强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还习惯性地比划着,像是在摸那根早已不存在的缰绳。
我想,那个年代的人就是这样。他们不讲什么大道理,也不识几个字,但他们心里有一杆秤。谁对谁好,谁欠了谁,在那杆秤上都清清楚楚。这头没收钱的黑驴,成了我爹这辈子最常念叨的念想,也成了我心里头最暖和的一段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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